经过试点，税务稽查部门全面推行“说理式执法”。带来的明显变化是，争议更多在稽查执法决定作出前化解、办案更快、处理处罚更准。

　　“分析违法事实认定。”

　　“分析证据的逻辑性。”

　　“分析税款计算。”

　　“分析法律依据适用。”

　　“分析自由裁量权的适用。”

　　“生成‘说理式执法’文书。”

　　…………

　　8月6日，在国家税务总局杭州市税务局稽查局会议室，审理科科长高丹青和同事首次用嵌入“说理式执法”标准的AI智能辅助审理模型审理一起虚开发票案件。随着导入检查信息、发出指令，屏幕上很快出现回应，列明分析过程、结果、风险事项。“它竟然连稽查报告中未说明证据指向这种容易忽视的问题都点到了，这会帮助我们让稽查执法更规范、说理更准确。”高丹青对这次智能审理感到满意。

　　记者在多地采访发现，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于2021年试点启动的“说理式执法”探索，不仅贯穿税务稽查工作各环节，而且正以多种形式纳入智能化应用，让“说理式执法”产生更好效果。“截至2025年底，全国所有税务稽查部门均已推行‘说理式执法’。”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制度处处长张长飞说，实践中出现了不少创新做法，在推动案结事了、税法遵从等方面发挥出重要作用。

　　稽查说理，一场意义深远的执法探索

　　稽查局专司偷税、逃避追缴欠税、骗税、抗税案件的查处，在稽查领域推行“说理式执法”的出发点是什么？

　　张长飞表示，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法律并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背后有情有义。要坚持以法为据、以理服人、以情感人，既要义正辞严讲清‘法理’，又要循循善诱讲明‘事理’，感同身受讲透‘情理’，让当事人胜败皆明、心服口服。”税务稽查是税收征管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维护国家税法权威和国家税收安全的重要保障。税务稽查案件既涉及国家税收权益，也关系到纳税人切身利益，舆论关注度高，社会影响面大。这对税务稽查部门规范执法行为、优化执法方式提出高要求。于是，税务稽查部门以实现稽查办案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会效果相统一为价值导向，探索开展“说理式执法”，提高税务行政处理处罚的说服力和公信力。

　　从设计来看，税务稽查“说理式执法”是在稽查案件办理各环节，通过书面或口头方式，充分阐述稽查执法行为的理由和依据，告知纳税人权利义务和法律责任等，做到说清违法事实的事理、说准适用法律的法理、说透处罚裁量的情理、说好执法文书的文理，让当事人心服口服。推行中要合法与合理相结合、执法与普法相结合、公平与效率相结合、惩戒与教育相结合。

　　为推动“说理式执法”有序开展，税务总局稽查局将顶层设计和基层探索相结合，建立一系列稽查流程“说理式执法”制度机制。比如，出台《税务稽查“说理式执法”工作指引》，规范说理内容和方式，明晰说理标准；针对不同涉税违法类型汇编系列“说理式执法”文书范本和应用范例，让说理更精准高效。

　　案件查处，把抵触点和争议点变成普法点

　　实践中，各地“说理式执法”多样式展开。有的先在检查、审理和执行环节尝试，有的在案源环节也进行“说理式执法”。各地做法存在差异，但都把抵触点、争议点变成普法点、说理的重点。

　　“说好理，常常是案件取得突破的关键。”台州市税务局稽查局副局长尤福亥向记者分享了他经办的两起案件——

　　王某举报邱某取得利息未申报缴纳个人所得税。税务稽查部门经查依法对邱某追缴税款并加收滞纳金。之后，邱某反过来举报王某支付其利息时未履行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义务，税务稽查部门依法对王某立案检查。王某认为其举报邱某是维护税法秩序，不应被追责，多次信访且不配合检查。尤福亥对王某展开说理：肯定其举报行为，但说明根据税法规定，扣缴义务人独立承担代扣代缴义务，举报他人未申报纳税与自身是否履行扣缴义务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举报并不能免除自身的法定义务。此外，说明税法对未履行代扣代缴义务的处罚规定、阻挠检查会被从重处罚的后果。但王某坚持己见，在税务稽查部门作出处罚后提起诉讼。税务稽查部门继续对王某释法说理，王某最终在开庭前撤回诉讼。

　　台州某合作社将鸡舍改造工程承包给李某，李某为规避其纳税义务，让供货方将工程材料发票开给合作社。税务稽查部门查明，合作社违规将有关材料款项支付给供货方，将对应发票计入“在建工程”科目，年底冲销账务，存在配合他人规避纳税义务的违法行为。考虑到合作社主动冲销账务、未形成实际获利，税务稽查部门根据规定给出从轻处罚意见。合作社负责人提出异议，尤福亥向其说明法理事理情理，该负责人最终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处罚。

　　湖北省税务局稽查局审理科科长汪宣强说，“说理式执法”是赢得执法配合和认可的良方。他也举了一个典型案例。

　　襄阳市A公司某年度汇算申报数据异常，被税务稽查部门立案后，企业拒绝签收税务检查通知书、以多种理由拖延提交资料、十几次投诉税务稽查部门。面对这种情况，检查人员以法理为本、以事理为据、以情理为桥，通过多种方式向企业说明其法律义务、被立案检查的原因、配合检查与及时止损的关系等，在听证中深入解答企业的问题，用“证据+法理”支撑查办结论。最终，企业认识到其政策适用错误，不仅按期缴纳查补税款、滞纳金及罚款，还完善了内控制度。

　　从抗拒、质疑到遵从，该案例彰显了“说理式执法”的力量。

　　在安徽蚌埠，税务稽查部门除了在检查、审理和执行环节说理促进案结事了，还在案源环节就检举线索建立说理机制，从源头说理止争。比如，针对二手房交易涉税问题等容易存在政策误解的检举，受理人员突破通常的“登记—转派—等结论”操作，受理后即讲解有关规定。针对举报线索事实不清等情形，还进一步说明有关权责义务，消除举报人的认知误区，告知为什么不用查。“通过释法说理，约七成举报人认可稽查回复，不再重复检举。”选案部门负责人邓梓玥说，这也是有效的普法过程。

　　“说理式执法”，影响的不只是执法对象

　　税务稽查中进行“说理式执法”，影响的不只是被检查对象。

　　“说理过程也是深入了解案情、审视执法人员对政策掌握是否准确及对案件查处是否恰当的过程。”蚌埠市税务局稽查局审理股负责人陈晓倩表示。

　　她举例说，前不久税务稽查部门检查发现，A加油站使用其法定代表人甲名下的收款码收取柴油销售款，未申报纳税。甲个人承接柴油运输业务，也通过该码收取运费，客户多为无资质的个人。收款码中流水多且杂，因技术限制无法获得付款人信息，检查组难以区分其中收入的性质，全部认定为A加油站账外收入。甲向审理部门反映不应将个人运费收入作为加油站收入。陈晓倩让甲详细说明其经营模式、客户类型、收款习惯并提供证据，判断当前的认定证据链关联性不足。她联合检查组重新分析涉案账户的资金流水：通过比对收款金额特征与时间规律，区分两类资金的不同，剥离出与加油站经营具有明确对应关系的金额，认定为加油站收入。甲对照其实际经营情况对认定款项逐一印证。最终，案结事了。

　　蚌埠市税务局稽查局审理人员王子元也分享了一个案例。随机抽查中，检查组认为某水泥公司有5个研发项目属于常规性升级，不具备“创造性”或“实质性改进”特点，而这是享受研发费用税前加计扣除政策须满足的核心要件。企业坚称这些项目具有创新性，拒签税务文书。审理部门提前介入，认为争议项目技术专业性强，建议请市科技主管部门对项目的研发属性作出鉴定。经权威鉴定，5个项目中有3个符合研发活动定义。 （下转B3版）

　　据此，检查组对企业展开说理：展示鉴定结论，对照研发费用税前加计扣除政策条款，说明被否项目为何不能享受该扣除政策；阐释企业所得税法关于税收优惠的适用原则，说明加计扣除政策旨在激励真正的创新投入；针对被否项目涉及的加计扣除金额，列明计算过程，明确应补缴的税款数额及滞纳金起算时点。企业当场表示理解并接受处理意见。

　　蚌埠市税务局稽查局局长高云说，该案表明，以开放、说理的方式执法，可以有效化解争议、防范执法风险。

　　AI辅助审理，让说理从“会”到“慧”

　　在浙江，多地税务稽查部门尝试将具有强大辅助功能的AI应用到“说理式执法”实践中，让说理“智慧”起来。

　　杭州市税务稽查部门将“说理式执法”融入AI智能辅助审理项目，通过建立案例库、法规库，统一文书标准等手段，将“说理式执法”内嵌于AI标准，使其在自动生成审理报告过程中将说清事理、法理、情理、文理作为基础条件。

　　据负责该智能化应用设计的高丹青介绍，快速调取法律法规、借鉴典型案件查处，有助于在办案中高效讲明法理、作出精确处理处罚。为此，AI智能辅助审理平台中嵌入政策法规库，稽查人员根据需要检索，可以迅速识别办理案件违法事实的定性依据、法律条款及违法后果。同时，平台中纳入典型稽查案例，稽查人员点击关键词，即可迅速查询同类案件的查处依据、裁量适用标准。另外，说清事理离不开准确描述完整的证据链条，这个智能审理平台中设置了证据中心模块，已初步实现对证据的智能识别及完整性分析。在开篇提到的虚开案件审理中，审理人员上传被查企业的资金流向等证据后，平台就立即进行逐份分析，很快生成案件定性证据完整性审核意见。

　　由于内置了“说理式执法”文书模板，该平台能根据分析结果和审理人员指令要求，迅速生成层次清晰、格式标准的说理式审理报告文书。“这让审理人员有更多时间聚焦争议焦点开展说理论证，减少偏差。”高丹青强调，应用AI辅助审理需要防范模型算法偏差，为此项目团队设置了分级分类审核流程，如果AI辅助审理意见未被审理人员采纳，案件会推送给相关岗位由人工复核。

　　台州市税务稽查部门运用AI技术搭建的审理辅助平台已开始试运行。其中，内置全税种法条库、处罚裁量基准库、稽查场景要素库（虚开发票、偷税、虚列成本等）、典型案例库。记者看到，审理人员扫描录入案件相关文书和证据资料后，审理平台一键匹配“事实—证据—法条—裁量幅度”，自动生成标准化说理段落、自动校验说理完整性，对法条错用、说理缺失、裁量不当实时预警。“这不仅可以有效促进规范说理、高效办案，而且可以有效促进同案同罚、标准统一、风险防范。”台州市税务局稽查局局长王典说。

　　台州市椒江区人大常委会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浙江中永中天会计师事务所副总经理崔何求认为，这是回应时代需要的重要探索，纳税人应不断提高规范处理涉税业务的水平。

　　“充分释法说理，可以有效消除被检查对象的抵触情绪及异议。”嘉兴市税务局稽查局审理部门负责人钱云菲说，嘉兴税务稽查部门为此已建立“五书智达”执法机制，通过微信公众号“浙里税悦”，在检查、审理和执行环节向相对人送达标准化的《税务检查前相关告知提醒》《税务检查中相关告知提醒》《税务检查后相关告知及建议》《税务稽查合规建议书》《纳税缴费信用修复告知书》，让纳税人对有关事项明明白白。

　　“这种执法方式有力度、有温度。”近期因适用政策错误被查处的某企业的财务负责人说。因将员工违规取得发票入账导致少缴税款的某企业，通过“五书智达”事前释权、事中释法、事后释治，打消查处异议，按规定补缴税款、滞纳金及罚款，还健全了内控管理机制。

　　在蚌埠市税务局稽查局近日举办的“说理式执法”税企座谈会上，几位曾被查处企业的代表均表示，“说理式执法”能有效促进化解争议、公正执法、企业整改。涉税中介机构人员彭琦说，不少不重视税务合规的企业因这种执法方式发生改变，一家药企被查处后就聘请她把关涉税处理。

　　势服人，心不然；理服人，方无言。大量“说理式执法”实践验证了这一哲理。